大霹雳
曾经,一只鸟住在我身体,一朵花在我血中旅行。
我心寂静的时候,没有荒漠,也不用逃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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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【怀旧商店】(四):笔记本》



图文/霹雳


小时候买笔记本的机会少之又少,因为父亲在学校工作,每年总有那么几次福利是发笔记本,于是柜子里屯了两大摞。大概三四年级时,语文老师开始要求我们每天写日记,于是我只能从那两大摞本子里挑挑拣拣,在有限的选择里拿出一本相对喜欢的,到了新学年,才有机会换下一本,可是有限的选择越来越少,直到小学毕业,那两摞笔记本依旧未用完。


在我们知道“隐私权”这个词后,带锁的小笔记本成了一件带着魅力的物件。虽然那把锁并没有太大的威力,用点力道即可扯开,但它不失为一件惹人爱的礼物,似乎成了成长意识觉醒的标志,没有点秘密怎么好意思称之为长大呢?没有一本写着点秘密的本子,怎么应付本应多愁善感的花季雨季?我也有这样的本子,实际上却并未用它写点什么,这本子,也只不过是大多数同龄人与父母诸多次斗智斗勇的其中之一。不知何时,“隐私权”成了热门词汇,我们开始意识到,即便是父母也不该随便翻阅我们的东西,我们可以为此光明正大与之辩驳,这一观念于我们是一次思想的冲撞,与父母亦是,于是我们开始留意于此,做出诡秘隐藏什么的态度,一方面以此证明自己的权利不应被侵犯,一方面又似乎想引起父母的注意,甚至耍起各种在电视、新闻里学到的小聪明,给本子加把锁,在本子的多少页里夹根头发,以期待自己如福尔摩斯般抓到父母的把柄,像个大人似的以维护自己的权利为由争吵一番......然而热门词汇渐渐消退了热度,我们才发现,其实自己并没有多少值得书写的秘密,父母春耕秋收,回家还要饲养家畜,也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孩子是否怀揣着所谓的伟大隐秘,一切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笨拙不堪,我们默默拾起了普通的笔记本,做笔记、写作业、应付老师布置的作文、日记、周记各种记,顶多找出一本新本子,闲时一本正经的抄写下那些自己喜爱的歌词。


有一年我在表哥家玩,他还未回来,我无意间在他的床头柜发现一本绿色的小本子,如同记忆里加锁的那种小笔记本,只是外壳和锁已不知去向,好奇翻开,里面是一行行简短的如同诗歌的句子,这些句子因为工整的写在笔记本里而显得十分庄重,刹那间很多疑问涌上心头:这是表哥写的吗?还是他在哪里抄来的?或是哪个让他动心的姑娘使他有了如诗般灵动的灵感?我默默翻阅,又尽力还原本子原有的位置,它使我对原本熟悉的表哥显得陌生起来。这个在亲戚间总被责怪的大孩子,似乎所有人都在担心着他的一切,他的学习,他的懒惰,他要学的专业,他的工作......有时我想,因为他是所有亲戚孩子中最大的一个,所以他承担了大部分家长们的焦虑,他先我们一步有了学习的苦恼,专业的抉择,工作的何去何从,于是他成了周围家长对自己想法的试验品,每一个人都急着给他意见和建议,于是他自我的部分被压缩到了极限。


我犹记得表哥上高年级时,家里人让他转到了城里的学校,寄宿在姨妈家,然而一年多后,又决定让他回到农场原来的学校。那段时间表哥周身的气场都带着压抑,甚至能让人感到愤怒,大人们义正言辞地说着自己这么做的道理,表哥不胜言语。艳阳高照的夏日午后,我们一众小的缠着表哥带我们玩,在农场场部那片似乎被人遗忘的树林里,兴奋地做着自以为是的探险。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强力的阳光,墨绿的树影使这片林子在明亮的世界里显得有些失落,残缺的石桌石凳被遗弃于此,我们学着马戏团里的小丑站在倒落的石凳上,手扶树干向前滚动行进。表哥手握一根捡来的枝干,不停地挖着另一墩没入尘土的石凳,一语不发,在我们兴奋嬉笑的打闹中显得颇为庄严。我们不知他为何如此,表哥愤愤地回答:“如果我能把这石凳挖出来,我就能天天坚持骑车去城里的学校上学!”这两件事自然没什么太大的关联,然而当时年少的我们依然被他这种突然爆发的蛮力震撼住了,在那片或明或暗的落寞树林里,表哥呵斥住想上前帮忙的我们,他的动作因为过分的坚决,而显出一丝悲壮的味道。


然而没过多久,表哥依旧回到了农场原来的学校,大人们脸上似乎有了如释重负的表情,而我眼中的表哥,依旧带着那日披挂于身的一丝悲壮,默默地骑车去上学。


大学选专业时,没有人在意表哥想学服装设计的意愿,所有人都觉得男孩子应该学些实用的技术,服装设计,至少对一个在农场生活的男孩来说,它实在没有实用的价值。我的父亲一直是权威,因为他的教师身份,因为他的见多识广,他支持表哥学习汽修或服装设计,理由是除了可以凭着手艺混饭吃外,还可以自己开店单干,可居然破天荒的没有人认可父亲的意见,表哥又一次默默地处于被安排的境地。有一天我去找他玩,他和他的好朋友同在房间,我看到散落桌上的白纸上画着简笔人体的姿态,我吃惊于表哥居然会画画,且画的很不错!表哥依旧愤愤地说:“不让我学,那我就自学!”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丝悲壮的色彩。


这么多年过去,曾经白净清秀的表哥已经成了身材魁梧、脸色黝黑的男青年,他咬牙切齿自学的决心已经不了了之,默默地做着电工维修的工作。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读过他的那本笔记本,是否有人可以与他分享那份心情,也许多年后,他自己也记不清落笔于纸上时刹那间的感受,当他再次翻开淡绿色的封面时,是否也会对自己感到有一丝的陌生,或者是熟悉呢?


小学几年,因为语文老师的要求,班里的同学每天都要交日记,我们默默的写着在学校里遇到的事,或无聊或有趣,老师会仔细地给我们批改,那是老师与每个同学私密单向的交流,拿到批阅后的日记本,成了一件让人期待的事。时值南斯拉夫战争,每天听到新闻上各种报道,懵懂的我对此有了不少疑问,老师竟然仔仔细细的用红笔写了半页纸,向我解释个中缘由。在我几行幼稚的字体下,是大片红色的老师娟秀的字体,我为自己幼稚的问题得到如此重视的回答而感到激动,也为我们纤细敏感的内心得到老师的照顾而感到感动,要知道在这里,大部分家长对孩子都只是粗生粗养啊。后来在老师的提议下,我开始认真的为每天的日记配上一副小插图,大学时回去看望老师,她还依旧惦念着我的日记本:“那时候你的日记可有意思啦,每天翻开日记本,还有那些画。”这些日记每一本我都留着。


在女孩长大的标志到来的那一天,母亲神奇的从常常打开的抽屉底下拿出一本红色塑料壳的笔记本,她对我说:“给你看看这个。”一本毫不起眼的、典型的老风格的笔记本,有些页数已经散落,里面却清晰地记录着我的成长,某年某月某日我可以抬头了,某年某月某日我说话了,某年某月某日,我走路了......母亲拿起笔,认认真真的记录下我初潮的日期,至此,那本笔记本应该没有再更新过。我清晰记得捧着那本笔记本时内心的震荡,这对于我们粗糙且不够亲密的母女关系来说,实在太显意外,我甚至不敢再看它第二次,怕没有能力遮掩自己因为惭愧、震撼、意外等复杂感受而引起的尴尬。母亲文化程度并不高,却总喜欢记些什么,大伯过世后,她因为不想浪费,用他一本记录词牌平仄的笔记本来记账,那本子前半部分阳春白雪,后半部分鸡毛蒜皮,都是大米、白菜的价格,我有些生气,觉得她糟蹋了一本好笔记。有一天显来无事翻看,居然发现有时母亲也写些日记,一眼看到“今天我们去买了一个墓”这句,便立马合上。


这句直白的不能再直白,简直可以说是笨拙的句子又一次显示出笔墨落于纸张的郑重感,即便我们不够亲密,即便我们隔三岔五,大吵小吵,可却如此怯懦于这一话题的到来,我像烫手似的合上本子,把它压在一堆纸张的最下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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