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霹雳
曾经,一只鸟住在我身体,一朵花在我血中旅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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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九亡(四):戈壁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城与人,人与生,生与死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九场死亡,也只是九场平淡人生。


        六岁的高高和表妹坐在炕上,用红蓝色的圆珠笔给洋娃娃化妆。


       父亲开门进来,一脸严肃,让高高和表妹穿衣服,说着表情不自然地掉下眼泪,高高笑了,对表妹说:“你看爸爸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呢!”爸爸发火:“奶奶死了你还笑!”高高僵住不敢说话,悄悄穿好衣服,跟着爸爸出门。高高和表妹一个坐在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后座上,一个坐在前杠上,一路无话。高高默默在心里琢磨“死”这个字的意义,她知道对“死”应该表示悲伤,想着想着竟也掉下泪来,可却想不出“死”的具体形态与细节。


       爸爸载着表妹和自己到了舅舅家,七大姑八大姨全到了。男人们都出去,妈妈扶着奶奶的背,五姨撑起奶奶的胳膊,三姨在给奶奶换衣服,几个人边换边念叨。奶奶看起来很无力,很柔软,裸露的身子让高高觉得很陌生,衣服似乎也并不好穿,折腾了半天,妈妈和姨妈们一头的汗。


      奶奶实际上是高高的姥姥,她是高高唯一见过的上一代长辈,高高和奶奶并不能称之为很亲密,因奶奶大多时候都住在舅舅家。并不是其他子女不孝,而是因为奶奶坚持,奶奶说,舅舅家是尚家的老宅子,她不想离开。于是妈妈和姨妈便隔三差五,拔些地里的新鲜蔬菜去看她,轮流照顾着,若舅舅家实在忙,奶奶才会到其他子女家去小住。奶奶有哮喘的老毛病,所以去医院住个几天也是家常便饭。前些时候奶奶到高高家,爸爸妈妈白天要去上班,千叮咛万嘱咐,不许让奶奶干活,高高要看着。可到了中午,奶奶偏要下炕去做饭,高高说:“不行,妈妈说了,不让奶奶干活!”奶奶笑笑:“奶奶没事,做顿饭花不了啥力气。”“不行!”高高倔强的一屁股坐在炕沿儿边,脸冲着奶奶,似乎这样用自己的小身躯挡着,奶奶就出不去了,奶奶还是一脸微笑,不再坚持。没过几天,奶奶又因哮喘住进了农场医院,这回便没能再出院。


      院子里吵吵嚷嚷,一具黑木棺材停在了院当中,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很大的冰块。院门敞开,左邻右舍纷纷前来,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。“尚家奶奶人多好!尚家姐妹又这么好,从来没听过因为钱啊房子吵闹的破事,有啥要帮忙的我们一定帮!”忙乱的一天并不显的悲伤,高高懵懂的一觉到天亮。
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,高高随爸妈再到舅舅家,正中间的大屋已经变为灵堂,仰头可见奶奶的照片,依然是慈祥的微笑,案几上供着新鲜瓜果,三柱香燃着袅袅烟气。绕过案几,后方便停着那具棺材,冰块的寒气袭击着整个屋子,奶奶就安静地躺在那里


      因爸爸手巧,做孝帽、孝带的任务便自然落在了肩上。商定好细节便匆匆赶回家。所有的大人都各自忙碌,表哥表姐表妹们无事可做,又不敢撒丫子玩。有时大人会领着小孩一起到灵堂后方,告诉大家,再去看看奶奶。大家挤在一起,扒着棺材边儿往里看,奶奶还是安静地躺着,小伙伴时不时唤两声奶奶,后来知道是唤不醒的,便也只安静地看。


      第三天,快到中午时父亲来了,带着踩了一晚上缝纫机做好的白色孝帽,帽子中间有一朵红色的小布花,小孩们每人有一顶,带着新鲜,追逐打闹。高高也满院子地跑,跑着跑着,不留神竟到了灵堂。大人都忙着做午饭,小伙伴们不见踪影,整个灵堂空荡荡的,显的特别高,特别大。高高抬头看看奶奶那被烟雾缭绕着的照片,她突然想一个人去后面看看奶奶,于是小心地迈着步子,仿佛生怕吵醒了谁,可才探头看到棺材的一个角,高高便觉得害怕,一溜烟儿地跑了。


      不记得是这样过了几天,到了出殡的日子。十来个人把棺材抬到了院中,有工匠来把棺材盖盖上,用榔头钉子奋力的钉死。高高心里咯噔一下,以后再也看不到奶奶的脸了吗?一辆蓝色的大卡车停在门前,十几个人又费力地把棺材送上了卡车后斗中央。大人小孩也纷纷上了车,车子启动,奶奶在那具新的狭窄空间里,告别了一辈子不愿离开的尚家大院。路途平坦,车子开的飞快,边疆的风呼呼发热,不知谁第一个哭了起来,大人们也在暗自抹泪,小姨家的表哥张大嘴巴哇哇大哭,似乎要把这边疆的风通通吞进肚子,三姨家的表哥哭的流起了鼻血,用纸团塞着,大人纷纷去哄。满载着伤感的车斗行向戈壁,一路撒下纸钱,像是离途的标记。


      这是一片戈壁坟场,一眼望去,辽远畅阔。土坑已挖好,在其他两座坟的左边,棺材被缓缓放下。二舅小舅还放进了一些奶奶的身前之物,用手绢包着。大家注目良久,一铁锨土下去,两铁锨土下去......高高忍不住大哭起来,奶奶再也不能见了,不能说话,不能吃饭,不能动了。土坑很快便被填平,又很快堆起了土包,竖起石碑。妈妈给高高一叠黄纸,让高高压在坟头,高高踉跄爬上去,用大石头把黄纸压住。妈妈告诉高高,中间这座坟是爷爷的,爷爷死的早,你没有见过,旁边那座是另一个奶奶的。


      对另一个奶奶,高高一无所知。后来才慢慢知晓,爷爷娶了两个老婆。奶奶与大奶奶姐妹相称,关系很好。大奶奶身体不好,过世的早,之后奶奶把她的两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养。Wen  ge 时期,家里被划分为地主,爷爷每天去劳动改造,奶奶每天天不亮,要去别人家里收衣服,一大清早便要开始洗成堆的衣服,洗的腰酸背疼。做了中饭,惦记着爷爷,拎着饭盒走很远很远的路去看爷爷,有时见不着,又走很远很远的路回来。每天想着法子劳作赚钱,养活这七八个孩子。


      有时妈妈会抱怨奶奶偏心,为了让二姨妈去大城市做工,三姨妈读书上学,只能让妈妈早早出来上班,可妈妈却又对奶奶感情深厚,“奶奶没了,就像是没了家。”


      舅舅在三座坟周围用砖头石子围了一圈,告诉我们说,这就像一个家的院墙,现在起,这里就是奶奶爷爷的家了,这里有野羚羊来偷吃奶奶的贡品,围着点,兴许羚羊就不敢吃了。大家点起火,烧了很多纸钱纸元宝,妈妈和高高说,要边烧边喊,奶奶拿钱来,这样奶奶才知道,这钱是给她的。说着,戈壁上一阵风,把未燃尽的灰烬卷向半空,妈妈说,这是奶奶听到我们的念叨,把钱拿走啦。


      葬礼后很长一段时间,高高都很低落,常常在爸爸妈妈怀里吧嗒着眼泪问:“你们也会死吗?”爸爸妈妈笑着说,人总有一天会死的,这是自然规律,爸爸妈妈会老,也会死。高高一听便抽搭的更厉害了:“你们死了,我怎么办?”爸爸妈妈又笑:“等我们死的时候,高高已经长大啦,可以照顾自己啦。”高高使劲地摇着头:“不要不要,不要爸爸妈妈死!”爸爸妈妈边笑边拍拍高高,这孩子,怎么这么傻......足足一两个星期,高高每天都会哭鼻子,问相同的问题,似乎忘了前一天的回答,希望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。什么时候开始不问了?高高自己也不记得。


      每年过年和清明,七大姑八大姨都会相聚舅舅家,再一起带着花圈,纸钱,水果菜肴,骑着车去戈壁的坟场,坟场太大,每年去每年都要再花时间找奶奶的坟。悲伤越来越淡,去上坟,似乎就像每年过年给奶奶拜年,大家烧了水果菜肴,再念叨着烧纸钱,在高高的记忆里,每年烧纸钱,都有一阵戈壁上的风把灰烬卷起。高高心里觉得,奶奶还在,她听的到我们的念叨,只是她不能和我们说话。


       再后来,舅舅和姨夫轮着椅子打架,也因此舅舅和姨妈不再来往,二舅闹离婚,妈妈和姨妈因为误会不再联系,高高举家离开了边疆。过年和清明,聚在舅舅家去上坟的人越来越少,大家都各上各的,最后只有五姨会像以前一样,认真准备花圈、纸钱、吃食,再骑着二八大杠去戈壁的坟场。


      妈妈说,奶奶没了,就没了家。


     《 九亡(三):那山上的雪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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