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霹雳
曾经,一只鸟住在我身体,一朵花在我血中旅行。
我心寂静的时候,没有荒漠,也不用逃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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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父亲生病的日子里》


图文/霹雳


记的很清楚,那天是一月九号,我刚画好了《一句画》的第九幅,庆幸自己坚持了第九天。那天微信里也特别热闹,小学同学突然建了群,大家多年未见,互相吵闹着要照片看,看着当年那些稚嫩的伙伴,现在一个个顶着发福的肚子,除了感慨还是感慨。因为小学就在农场上学,因此家长们都是熟人,晚饭时我说着这些当年的小伙伴,给他们看照片,父亲母亲想起那些老熟人,兴致也很高。饭后我边洗碗边聊天,父亲拿着盖儿走到桌边准备盖菜,母亲还说着话,未及反应,父亲晕倒在桌边。母亲十分慌乱,掐人中没有反应,更是急得连速效救心丸都找不到,好在十几秒后父亲自行清醒了,我和母亲都吓得两腿发软。

 

那以后很多天,我都心惊胆颤,脑中总是重播父亲倒下去的那一刻我扶住他的场景:好似只有呼没有吸,两眼微闭无神,我不住喊他,他好像无意识地移动眼珠看了看我。就那么一两秒,却把所有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,记得深深刻刻,也就那么一两秒,我真切体会到思绪的速度,看到和平时旁若两人、无法自主的父亲,一瞬间整个人都被无边无际的害怕颤栗了,猜测这突然其来的晕厥是怎么回事,万一不再醒来怎么办,如果这小小的家中没有了父亲是怎样的光景……在自己无能为力的那一刻,原来并不是像人们说的脑中一片空白,反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想法,由当下一直延展到很远很远的日子。每天躺在床上入睡前,脑中重播父亲倒下去的那一刻,这些想法便随着后怕重新来过一遍,同时为自己感到深深的懊悔和愤怒,因为我意识到,如果那天父亲就此离开,我对他却知之甚少:他哪一年去支的边,支边前他在南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,支边时他和同去的那些支边青年过着怎样的生活,做着什么样的工作,后来怎么学习当的物理老师,退休后的生活他适应吗,回到南京是否还会怀念在新疆的青春岁月?这些我通通都不够知晓,一家人仿佛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,都未曾想过花时间去相互了解,包括自己的家族历史。想到这些,就觉得自己是风中飘落的一片树叶,无根可落,无枝可依,特别惶恐。

 

父亲倔,清醒后觉得没什么事,怎么都不肯去医院,总觉得自己久病成医,推测自己是因为血糖低一时晕倒,加上那天饭前忘记打胰岛素,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。可二十多天后,二月五号,在外面走路锻炼,又感到眩晕,歇了歇坐车回来,觉得没什么事,便顺道去超市,在超市里再次晕倒,和上次一样,十几秒后清醒过来,这回不敢再大意,赶紧去医院。恰巧那天母亲不在家,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,我在医院办理好住院手续,医生大致了解情况后上了监护仪,巧的是那天父亲又犯了几次晕,医生一看到心电图,大致便知道了情况,找我谈了几次话,恶性心律失常,室速,情况十分危险,连忙吸氧,一手挂水,一手挂泵针,控制心律,又推来除颤器放在旁边,把衣服都剪开,怕有情况来不及,随时做好急救的准备。不出三分钟,看着刚还和正常人无异的父亲,身上挂满了导管,医生护士站了一屋子,我的眼泪已然开始打转,一半是无助,一半是害怕,从未如此希望母亲能在身边。医生一再向我重申病情的危危急,亲手签下了病危通知书,转身回病房,还得佯装轻松。父亲说,不说他也知道,自己情况危险了,他又不是糊涂人,看这阵仗就明了了。那天他说了很多话,好像怕来不及说似的,最多的一句就是:"爸爸可能照顾不了你多久了,想照顾,可好像越来越力不从心了。"我心里难受,用力把眼泪咽回去,想岔开话题,不知怎的就聊到父亲以前的事,我看得出他说话说的很疲惫,却还是不愿休息,一直在讲,直到晚上,母亲赶来接班。


第二天一大早我赶去医院的路上接到电话,因为病情比较复杂严重,要立刻转院,于是一大早开始一直忙到中午,终于转院住进病房,期间的各种混乱和繁杂的手续就不必说了,只是深刻的感觉到自己的无用。没有像医生、护士一样学一样实用的技能,在这个大环境中没有什么关系可以在这个时候提供便利,还是病床上的父亲打电话联系,以保证了各种手续办理的比较顺利,总之平时各种清高矫情的心性通通瓦解。

 

住院期间,因为父亲的病因已经明了,治疗方案也很快确定,进行CRTD治疗,也就是说父亲原来就装有心脏起搏器,现在要换为更高级的带除颤功能的三腔起搏器。因为肺部有感染,要先解决感染问题,加上中间有个春节,这一住就住了五个星期,这五个星期我和父亲说的话,比过去几年都多。

 

因为这次情况严重,随时有可能发病,且这病发起来毫无预兆,母亲和父亲商量了一下,还是和朋友们都打个招呼,于是不断有朋友来看父亲,每个都是他几十年的朋友。每天探视结束,父亲便会和我讲讲他和这些老朋友的事情,他们在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同去支边,最小的才十五岁,一起克服过很多困难,也一起有过很多乐趣。一晃几十年过去了,他们的友谊达到了亲人的程度,我甚至称呼她们为姑姑,而不是阿姨。那天有位姑姑说,这一下几十年,可回想起来,却觉得那个时候特别近,病床上父亲也若有所思:现在想起来,那个时候是感觉特别近。我看着这一屋子布满皱纹的脸,他们说起那个艰苦的岁月时,隐去了苦难的部分,记得更多的是一同克服困难却不乏乐趣的生活,脸上飞扬的神情不禁会让我去想象青春年少时的他们。



都画成蛤蟆嘴了,还夸我画的像


原本父亲想忍一忍,出院后,春节前去剪头发,谁曾想这一住这么久,头发已经长的难受。王叔叔来医院知道了,立马回家把自己一套理发工具带了来,在病房内推头。父亲脸上难掩笑容,围上围巾,看着准备工作中的王叔叔感慨:"我们二十多年没有一起互相理发了。等你歇下来,以后还是我们互相理发好。"在新疆,整个农场只有一间理发店,要理发就要骑很久的自行车,而且理的技术又不好,于是父亲,王叔叔,和李叔叔,便开始互相当练习工具,刚开始的时候,用父亲的形容词,理的像狗啃似的,后来越来越好,三个人就互剃头。那时候好多支青都来找他们理发,父亲还按黄叔叔的要求,帮他理过列宁头,在大队开会的时候出风头。在我的记忆里,每年三月学雷锋的时候,我们这些小学生就到路两旁的树林带子里去扫树叶,父亲就在学校门口拿套工具、支张椅子帮人免费理发。病房里整个理发过程,父亲和王叔叔都很开心,约好了等父亲出院,过两年王叔也不再在外面接活了,叫上老朋友,一起像年轻时那样,互相剃头。于是我画了这张图,父亲、母亲、王叔看了都哈哈大笑,都把父亲画成蛤蟆嘴了,他还夸我画的像。住院以来总觉得自己特没用,画两笔不是专业的,写两笔也不是专业的,可越是难受的时候,每个人似乎都需要乐一乐的机会。



做雾化总是有点小情绪


入院第一个星期,医生不准父亲下床,吃喝拉撒都要在床上,我带了按摩锤给父亲捶捶腰背,父亲突然说:我虽然生病了,可是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其乐融融的,你看多好。父亲的口气带着开心,我心里却很沉重,连生病都被看作是件好事,觉得自己平时真是差劲。


父亲每天都惦记着回家,总说,如果这回医生放他回家了,那他就开心极了!"家是个多么温馨的地方啊!"极少听到父亲这么感性的感慨。可偏偏肺部感染,不能立马手术,感染治疗的差不多了,又因为片子上看到小气管里有痰,要做雾化。父亲觉得做雾化比挂水还难受,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父亲觉得小小一块痰,不会对手术有太大影响,又耽误时间又耽误钱。



没几天,已经开始指导护工阿姨玩连连看了


去年年底我去云南做义工一个月,回来后竟然发现父亲开始玩电脑游戏了!他一向比较排斥电脑,所以当时觉得挺惊异,不过只玩一个游戏——连连看,还玩得挺上瘾。住院实在闲的难受,一天就盼着当天的报纸,从前翻到后,顾阿姨就担心他住院无聊,住院第二天就拿了一堆《小说月报》,可整天看书眼睛累,看不了多会儿又犯困,所以我把ipad拿去,教他在ipad上操作。说实话我一直都不知道连连看的规则,还是父亲教的我。这游戏和他在电脑上玩的不一样,没过两天,他还和我讲起得分高的规律和技巧,玩的也挺着迷,有时我和父亲合作,玩到一百多关。后来护工护士都看着他玩,尤其护工阿姨,知道规则后总喜欢在旁边指点指点,父亲便把ipad让给她玩,谁知她紧张的一对都看不着了,父亲还不忘不时鼓励鼓励,于是每天都在连连看中切磋切磋技术。什么年龄的人都需要游戏,哪怕是这么简单的游戏。



手术做了将近7个小时


好不容易熬到手术那天,父亲生日后一天,恰巧是正月十五,父亲入院整整一个月。说实话我和母亲都很疲惫,这一天更是担心。顾阿姨、徐姑姑、王叔叔轮番来陪我们。本来预计三四个小时,谁曾想手术室门口的病床推走一张又一张,父亲的手术还未结束。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下午三点半,终于通知我们手术结束。原本的起搏器装在左边,拆除之后,最重要的导线插不进去,于是又在右边开了一刀,手术是局麻,父亲神志清醒,听到医生用尽各种方法,又装了好几个小时。病床上父亲非常疼,咬紧牙关,疼的一身汗,手术结束后还问医生:手术做了有六个多小时吧?好在还算顺利。



虽然受了不少罪,但手术结束,还是挺开心


虽然手术的过程很遭罪,但是父亲还是挺开心,因为这类手术结束,恢复一个星期左右,没有太大问题,就能出院了。因为科技的发达,突然从生死线,又退回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区域,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。只是费用比较高,父亲和医生都开玩笑说,在胸口装了一辆小汽车。病房外还不停地有刚从手术台被推回来的病号,每一个都像从战场上回来的战士,是家人心中凯旋归来的英雄,父亲则上了两回战场。手术前的各项检查,让医生对父亲那颗心的状况了如指掌,连哪里有个疤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虽然不怎么懂那些专业领域,可也是第一次好好的了解父亲那颗孱弱心脏的情况。这台身体的发动机,同时也成了父亲体内一颗炸弹,虽有了起搏器的的庇佑,可一想到这点,依然很没有安全感,我想母亲同样感受到了这份压力。

 

父亲说,他看的很开,不怕死,而且这病走的也没有痛苦,但不怕死不代表想死啊!“我还想多和你们在一块呆几年呢!”



因为伤口玩不了游戏,只能看电视剧


手术后,父亲两只手都抬不起来,刷牙、挠痒痒都费劲,报纸看不起来,连连看也玩不了了,他一向喜欢充满悬念的小说和电视剧,于是给他下了部《潜伏》,晚上他总是要靠书报催眠,否则睡眠质量不好,手术后那几天便带着耳机靠电视剧催眠,晚上饿了,怕他血糖低,便弄点吃的,边看边吃。我笑说:"爸,你可和年轻人的状态差不多啊,一手吃的,一手喝的,插着耳机,腿上放着ipad。"父亲忍不住笑起来:"你们年轻人就这样啊?不过你们年轻人真要早点睡,年轻时候不注意身体,老了受罪。"父亲和我说过他们在农场干活的场景,割麦子,赶牛车,打埂子,拼了命的干活,又吃不饱,现在每个人都是大大小小的毛病。这几天父亲除了玩连连看,又学会了怎么看视频,点的溜着呢,我想到自己平时教他们那份费劲,实在让自己不耐烦,可如果先耐得下心,其实他们学的也很快。



每天最大活动范围就是在楼道里溜达


父亲的活动范围依然是楼道里的一两百米,每次走到窗口旁,总是仔细地看看操场上活动的人们。父亲喜欢玩,喜欢拍照,小的时候总拿台凤凰牌胶片机给我们照相,还喜欢自然的山山水水。后来年龄大了,就骑着自行车去河西看花,去江边散步,有时候和这些几十年的老朋友约去公园,一帮人带着家里做的菜去野餐。这次出院后,想必自行车也不能多骑了。病床上父亲说,其实他一直有个心愿,绕着紫金山骑一圈,现在看来这个心愿是完成不了了。


这些年,我时常有些怪父亲,觉得他逐渐被磨平了棱角,以前路上遇到个吵架的,母亲总是上前围观凑热闹,父亲总是嫌她浪费时间管闲事,而现在,他自己也总是会去围观凑热闹。可这回住院,很多事情我开始尝试去理解。年龄一天比一天大,身体越来越不好,现在连绕紫金山骑自行车的愿望都无力实现,他们的生活中,新鲜的信息不再涌入,获取信息的能力越来越弱,所以一个简单的游戏,一部电视剧,我们觉得稀松平常的聊天内容,都会引起他们的好奇心,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,心里有了解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的渴望。



一个多月,终于背着小包出院了!


手术后一个星期,早上拆完线,便立马办理出院手续。植树节,南京的阳光特别好,终于走出了病房,走在我和母亲天天都要走的走廊里,父亲才好好看了看这家医院。穿着来时的大棉袄,背着他的小挎包,包里有糖果有吃的,预防他突然低血糖,有水,有速效救心丸,这些都是他出门必须带的标配。



出院一个月,去复查起搏器


出院一个月了,一家人似乎还未调整过来,一切似乎都没变,可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同,即便以前父亲也是老病号,可这次却最为严重,父亲在我心里突然从坚实不可摧的形象变得孱弱单薄,稍有不舒服,心里便七上八下;母亲更为易怒,她一个火急火燎大大咧咧的人,突然要多出很多顾虑,不再那么自由,却无处排遣;父亲也丧失了一些斗志,对去旅游似乎彻底死心,出去散步的次数也明显减少,只有老朋友打电话或来家里玩时,看得出他还依然精神。

 

一个月到了去复查,医生对父亲的用药严格要求:“说句不怎么中听的,这是为了能让你活得久点。”话音落了,大家当玩笑轻松一笑,但说得很直白,也让人心里有了危机感。父亲与我年龄相差大,在我印象中,他是父亲,也是位博学的老人,可靠可信,在方方面面指引着我,可现在,他越来越依靠我,不再是他教我,而成了我教他。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适应这样的转变,我自私的希望,永远是他在指引我,可以让我耍赖,不讲理,怕我饭吃不周正早起给我做早饭,在新疆的院子里搭秋千,扬着柳枝一起放羊,拔草喂兔子,在葡萄架下够葡萄吃……

 

最后,我和父亲说,画了九张图,你长八个样,还有一张上面没你。也真是为自己的画技捉急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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