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霹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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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【赶趟】(八):车木匠的独白——其实很疲惫》

孙师傅  车木匠


       这家沿街的车木店,其实两三年前便注意过它。小小的门面,红色门框,参差错落地挂着大大小小的木制品,一晃神,或者步子迈大了点,便会错过它。除了红色的漆,看不出这个二十几平的小店还有什么其他装修,桌子下面堆满了木屑,桌子上则堆满了各种工具,略显昏暗的店内也挂着原木色的擀面杖,这原始的作坊模样,倒显得有些出落醒目了。

 

(孙师傅正在店里忙碌)


       门口三两张椅子,隔壁的大伯坐着唠嗑歇脚,旁边的盆里堆放着大小不一的月饼模子。店名简单明了,就是孙师傅干的工种——车木。车木主要的作用是木头的造型,配合机器,用刀等工具去削旋转的木头,加工出来的多为圆木件。我到的时候,孙师傅在靠门的位置,正在车一颗颗的手链珠子,机器轰轰作响。说明来意后,孙师傅并未显出多大热情,加上机器声音的干扰,开场实在热络不起来,在噪音中艰难交流了几句,孙师傅从墙上的一排工具后摸出一张报纸递给我:“以前也有人采访,看看这个吧,内容差不多都有。”我心里难免有些失落,他显然觉得,报道的内容都大同小异,我却心有不甘。看完之后记下基本信息,孙师傅问我:“差不多了吧?”我略尴尬,笑笑问他:“报纸上说您20多岁就知道、确定自己要做这行,那是怎么知道这行的?”孙师傅也笑了:“那是报道写的,其实我刚开始根本不想做这行,没想过会做这行。”说到这儿,孙师傅才慢慢打开了话匣子,原来窝在这间车木店的他,曾经有个大学梦。


(孙师傅的工作台)

 

       上学时孙师傅成绩不错,尤爱数理化,高中毕业,准备高考。孙师傅回忆,79年,那年高考特别难,班上好像只有一个人上了大学。家里有亲戚做车木这行,他根本没想过今后的日子居然会做这个。高考落榜,不能无所事事待家里啊,于是就到亲戚那帮忙看门,想一边工作一边复习。“我学的就是数理化,数理化有规律可循啊!钻进去的话其实很有意思。最怕的就是背书,但那时候都要学政治,怎么都背不下来。”当时孙师傅家里困难,只有母亲一个大人支撑,实在没什么能力可以供他继续读书,于是复习的事便不了了之。一次亲戚需要人帮忙车东西,没学过,孙师傅便用玩的心态试了试,没想到还真给车出来了!接下来便开始了辛苦的学徒生活,磨刀、做杂活、学技术......第一年的时候玩心大,没好好学,前前后后三年,才算出了师。到现在,足足车木三十多年,孙师傅坦言,其实做的很疲惫。每天7点多上班,到晚上九、十点,活儿少的时候六、七点。以前下了班,还出门散散步,现在下了班根本不想动。“每天上班站着这么久,回到家里腿都木了,哪里还有劲头出去。我这个人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,所以一般就在家歇歇。全年除了过年,可能给自己放两个星期假,其他时候过节、周末,都不休息。这行活累钱少。”我问他:“第一次自己车出件东西时开心吗?”孙师傅回答:没有特别开心过,那时候还是想去上大学。做这行是没得办法,没有那么多选择。”


(因为磨损厉害,工具隔几年就需要更换)


       1985年左右,孙师傅的店在中华路,后来迁到升州路。升州路曾经有七八家车木店,现在就剩一两家,做车木的人更是寥寥无几。三十五年做下来,每天被机器的噪音包围,耳朵也不大灵光了。期间孙师傅也想过其他职业的可能,做过改行的尝试,卖过电锯机器,后来还卖了一年卤菜。这和车木的行当相差可远了点,说得我们二人都笑起来。“那个时候自己开了个小卤菜店,还和人家学过一段时间,每天早起杀鹅杀鸭,结果还是亏本。很辛苦,做任何一行都是这样,后来觉得还是车木得心应手,自己已经很熟悉了,转了一圈还是回了老本行。”说话间有手拿盘珠的老先生进店来,和孙师傅约时间,想拿自己的料子来加工;有来买一根擀面杖的;还有快递人员进进出出。“周围邻居没人在家的,我们代人家收收快递,有的快递员知道了,看到没人就直接给我们。”说起擀面杖,那可是孙师傅店里最引人注目的木制品,大大小小的挂在梁上,来买擀面杖的人也是五花八门。这种中轴可以转动的擀面杖,多数是做烧饼油条的生意人买的多,有的是原来有后来丢的,还有的是原来有可被城管收走的,孙师傅说着也不禁笑起来:“反正什么人都有。”


(光是来买擀面杖的人就形形色色)


       现在,孙师傅的主要业务来自单位,车椅子、凳子、桌子腿,还有就是一些把玩珠子的人自己带料来加工手链。一条手链从开料、打毛坯到精加工、抛光,可得仔仔细细,用师傅的标准来说:“不能有一点毛病。”孙师傅用锤子将毛坯嵌在机器里,机器匀速转动,刀具顺势修形,木屑四溅,拿起游标卡尺麻利地丈量一下,手稳稳地拿着工具刀切割,再换把刀,手腕灵活稳当地转动,一颗珠子大致的形态便出来了,一把长刀用的灵活自如,刀尖缓缓地修出弧度。桌上看似工具凌乱,孙师傅乱中有序,时不时选用不同粗细的皮子打磨,最后抛光,片刻一颗滚圆的木珠子落入筐中。



(孙师傅正在车一颗手链珠子)

 

       对于以后的生活,孙师傅也有打算,已过了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纪,这两年可能房子就要拆迁,等房子拆了,自己也打算退休不干了:“快六十岁的人了,好好在家里休息休息。”我问他有没有出去旅游的打算?孙师傅似乎情绪高昂了一下:“还真有这个打算!其实我很喜欢玩,学徒的时候让我去别的地方干活,只需待一天的活儿我都要待两天,就想多看看玩玩。后来做车木这行,没啥时间了,也很久没有出去旅游过。”对于一年忙到头的孙师傅来说,过年放假是他最开心的时候,说着脸上就禁不住的轻松喜悦:“平时偶尔也能歇些时候,坐在店门口看看报纸,也蛮快活。”


(在这个夏热冬寒的小店内度过了十几年光阴)


       眼看到了午饭时间,孙师傅看看表:“要弄饭啦!”说着从屋后头搬了一张椅子、一张凳子,靠着门口对在一起:“这就是厨房!”一把铁锅锃亮。孙师傅每天中午都在店里自己做饭吃,猫着腰在凳子上忙着切肉的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:“哎对了,我还就喜欢做饭,每天中午在这弄饭吃,晚上多数也是在这再烧一顿,回到家就更高兴做饭了。”虽然辛苦,孙师傅对自己能支配上班时间这点非常满意:“我们就这点好,吃完饭,忙了我一点开始干活,闲了就两点开始干活,我从来没有在单位上过班,以前去一个单位帮人做东西,一定要规定上下班时间,干了十天我就受不了了!”


 

(午饭是自己做的豇豆烧肉,做饭算是孙师傅工作之余的唯一爱好)


       说着话,孙师傅在店内忙着切肉,老婆女儿在店外挨着门边摘菜,南京的桂花已经开了,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荡,一盆月饼模子敞在最近少有的阳光里。门口唠嗑歇脚的大伯坐在了隔壁店门口,继续笑着和我打招呼寒暄呢。

 

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【赶趟采访手记》短视频】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


孙师傅是遇到的比较有意思的匠人,即便他看似并没有那么热情(其实后面聊开了)。不会听到他说“传承”这么宏大的命题,不会听到他说“怕手艺失传在自己手里”这么重大的责任,他和你我一样,普普通通,芸芸众生。我不知道他内心是否孤独,不知道他是否对没能上大学这件事抱憾。在他年少的时代,选择甚少,于是只能用自己的一技之长来养家糊口,并为此忍着艰辛三十五年。对他来说,这只是一项工作,只是恰巧从事这项工作、愿意学习这项技能的人越来越少了,原因也很简单,因为活累钱少。

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【点击观看视频】■■■■■■■■■

 

【后记】:今天采访结束的很早,因为机器不停轰鸣,交流确实有阻碍,加上车木需要手很稳当,一直说话问问题实在打扰,但是感触却很多。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报道,实际上和孙师傅所说的出入不少,是不是报纸、媒体已经把所谓的“匠人之心”鼓吹的过热?一定要把每一个人都抬到文化传承的高度?如果不能做到真正的记录和呈现,媒体还有多少存在的意义?车木这一越来越少人从事的行当,作为一个在此行当踏实做了三十五年的匠人,除去其他,我想本身自有他的价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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